从换手机这件小事说起

一、我开始用 Excel 决定换不换手机

前几天我盯着 iPhone 17 Pro 的以旧换新页面，认真打开 Excel 算了一笔账。

15 Pro 的折抵价、12 期免息分摊、明年 18 Pro 发布后 15 Pro 的残值预估、存储芯片涨价会不会传导到 18 Pro 的定价……我用一个产品经理做 ROI 分析的全部工具，去回答一个本来应该很简单的问题:要不要换。

算完之后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不是在做一个购买决策，我在做一个折旧决策。

冰箱、洗衣机、空调，这些品类的购买动机是"什么时候换最划算"。没人为冰箱发布会熬夜。当我开始用同样的逻辑评估 iPhone，这件产品就已经从"欲望品"滑向了"基础设施品"。

是苹果做得不够好，还是这件事本来就该发生？顺着这个问题往下想，有三件事浮出来。

二、Define 和 Refine：回到产业常态

我们这一代人是被 Jobs 时代教育起来的，所以习惯把"颠覆式创新"当作常态。但回看产业史，create the category 是稀缺事件，不是日常。

  • 电视机被定义之后，几十年都在 refine——彩色化、平板化、智能化。
  • 汽车被定义之后，100 年都在 refine——更快、更安全、更省油、电动化。
  • 智能手机的 2007–2015，是一段异常密集的 define 期：iPhone、App Store、4G、移动互联网生态、Uber、Instagram，几乎都在那个窗口里出现。

我们之所以觉得"iPhone 越来越无聊"，不是 Apple 变差了，而是消费硬件整体回到了产业常态。define 是 5–10 年才出现一次的异常事件，refine 才是 90% 的时间里产业在做的事。

这个认知挺重要。如果你假设"define 是常态"，你会一直失望；如果你接受"refine 是常态"，你反而能看清 refine 里的真机会——散热、续航、影像、内存，这些枯燥但用户真的会买单的东西。

17 Pro 加 VC 均热板、12GB RAM、4800 万长焦——这些都不性感，但它们解决的是 15 Pro 用户实打实的痛点。从工程师视角看，这是一代很扎实的产品；只是它没法让你失眠等首发。

三、但 90% 之后，谁来做 define？

不过——

接受 refine 是常态，不等于应该满足于 refine。

我手里这台 15 Pro，功能上已经满足了我 90% 的日常需求——也许 100%。再快一点的芯片、再亮一点的屏幕、再清晰一点的长焦，边际效用都在递减。换 17 Pro 坦白讲不是因为它能让我做之前做不了的事，只是因为账算下来今年比明年划算。

但当一个品类已经能满足 90% 的功能需求，真正的问题就不再是"怎么把功能做得更好"，而是——

还有哪些需求，是我们根本没看见的？

功能迭代有天花板。屏幕从 2000 尼特到 3000 尼特、长焦从 5x 到 8x，这些都是在已知坐标系里继续推进。但用户真正未被满足的需求，常常不在这个坐标系里。

iPhone 早期的颠覆性，不是把手机做得"功能更强"，而是重新定义了"手机能做什么"——它在一个之前不存在的坐标系里 define 了新的需求。

所以问题是：消费硬件已经卷到 90% 满足之后，谁还在做 define 的工作？谁还在追问那 10% 看不见的需求？

Apple 现在的答案似乎是：没有人在做这件事，整个行业都在 refine 的轨道上滑行。

不是 iPhone 17 Pro 不够好——它已经足够好。而是当一个品类不再被追问"还有什么是未被定义的"，它就真的变成基础设施品了：稳定、可靠、可预测，但再没有惊喜。

四、生态护城河的两种成色

但 iPhone 是个特殊的"基础设施品"，因为它背后有生态。

我换不换 iPhone 是个理性问题，但我换不换 iOS 完全不是。iMessage 的蓝绿气泡、iCloud 的家庭照片库、AirPods 的无缝切换、Apple Watch 沉淀了多年的健康数据——这些东西的迁移成本，远高于一台手机的差价。

Windows 时代的护城河是开发者侧的——软件兼容、IT 部署惯性、Office 文档格式。这种护城河理论上可以被替代品攻破（事实上 Web 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替代了 Windows 作为开发者平台的地位）。

Apple 的护城河更狡猾，它是消费者行为侧的——绑定的是关系网络（你的家人朋友都在 iMessage）和习惯沉淀（你多年的健身环数据）。这种东西没法被规格更好的新产品替换，因为它不在硬件层，也不在 OS 层，它在用户行为层。

但这个护城河有一个隐藏的脆弱点：

如果 AI 成为新的交互层，且这一层是跨 OS 的，那护城河就会从"操作系统"下移到"AI 入口"。 谁掌握了你日常对话的那个 Agent，谁就是下一代的平台。

这就是为什么 OpenAI 在悄悄做硬件（Jony Ive 的项目）、Google 在死推 Gemini 的原生集成、Anthropic 在铺 Claude 的全栈入口。Apple 反而是最被动的一个——它的护城河前提是"用户每天打开 App"，而 Agent 化的未来是用户不再需要打开任何 App。

五、AI 是在创造新需求，还是只是在提效？

这是我作为 AI PM 最常被问到的问题，也是我自己最没想清楚的问题。

现状是：大多数 AI 应用看起来都只是在"提效"——把搜索做得更快、把客服做得更自动、把代码写得更流畅。这些都是存量场景的效率改造，不是新需求。

但我最近开始用一个历史框架来重新看这件事。

通用技术（General Purpose Technology）的扩散都有一段"看起来只是提效"的早期窗口：

  • 电力普及前的 10 年，主要应用是"工厂可以延长工时"——纯提效。家用电器、夜生活、女性进入职场，这些真正的新需求是 20–30 年后才出现的。
  • 汽车前 10 年是"更快的马车"。郊区化、超市、约会文化、加油站经济，是几十年后才长出来的。
  • 互联网 1995–2005，大家都说它只是"更快的邮件和百科全书"。Facebook、抖音、外卖、远程办公——这些真正的新行为，是 2010 年之后的事。

我们现在在 AI 的"更快的马车"阶段。但仔细看，新需求其实已经在长了，只是还没规模化到普通人能感知：

  • 大量年轻人和 Character.ai / Replika 建立情感连接。这不是替代朋友，是替代过去因为成本太高（找心理咨询师、维系一段关系的精力）而长期未被满足的"情绪 baseline"。
  • 印度农村的孩子用 AI 老师学英语——第一次被一个原本只服务城市中产的服务覆盖到。
  • 写作者把 LLM 当成"思考伙伴"而不是"工具"——这是一种过去不存在的人机关系形态。

这些都不是"提效"。它们是过去因为成本太高、所以从未被表达出来的潜在需求，被零边际成本的 AI 解锁了。

这恰好是平台的本质动作：把分散的、未被表达的存量需求，用一种新的供给方式承接住。

但坦白讲——

AI 到底是在 define 一类新的需求，还是只是更高级地在 refine 已有的需求？ 这是我目前最没想清楚的问题。

把心理慰藉、教育下沉、思考伙伴从奢侈品变成普惠品，这是 define 出了一类新需求，还是只是 refine 了老需求的成本结构？两种解读各有道理。但区别是真实的：

  • 如果 AI 只是 refine，它最终会和手机一样，卷进存量功能竞争，然后变成另一种基础设施品。
  • 如果 AI 是 define，它会重新回答"人类和机器以什么方式协作"这件事，长出我们现在还想象不到的产品形态。

回到我前面提的那个问题——90% 之后，谁来做 define？ AI 是这个问题最被寄予期望的答案，但它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答案，目前没人说得准。

我没有结论。但作为一个 AI PM，我至少希望——后一种可能性是真实的。

六、给自己留的一份观察清单

如果把以上想法落回到我自己的工作里，我给自己留了一个判断标准：

用户在我的 Agent 里，做了哪些"原本不会做"的事？

不是"原本去搜索引擎搜的事，现在来问 Agent"——这是提效； 不是"原本打客服电话的事，现在通过 Agent 自助"——这是提效； 而是——原本根本不会发起的行为，因为 AI 才开始发起。

比如金融场景里，用户开始问"我应该不应该换手机"——一个带强烈情绪和价值判断的问题。这件事在搜索引擎里不发生，在传统投顾 App 里也不发生。如果这种"原本不发生"的行为开始在产品里出现，且占比在涨，那就是 AI 在创造新需求的信号。

否则，我们做的就还是更快的马车。

尾声

回到换手机这件事。

最后我会换。

不是因为 17 Pro 让我冲动，而是因为账算下来今年换比明年换更划算。从 17 Pro 到 18 Pro 再到 19 Pro，这都将是一个例行过程——我对 17 Pro 没有期待，也就证明我对 18 Pro 不会有期待。换手机彻底变成了一个性价比问题，不再是一个功能问题。

这件小事让我看到的更大的东西是：硬件的高原期之后，欲望和需求的发生器一定会迁移。 但迁移到哪里、以什么形态出现、是不是 AI——这件事我还没想清楚。

我能确定的只有：作为一个 AI PM，我现在就坐在这个迁移的可能入口处。能不能在用户行为里识别出"原本不发生"的那一类信号，决定了我们到底是在做下一代产品，还是只是在给马车装更好的轮子。

至于 iPhone 18 Pro——

它会按时发布，我大概率会按时换。

但我不会熬夜等首发。